精彩试读
腊月二十九，雪覆宫檐。
这几日陆昭伤势渐愈，秦太医提着药箱穿过回廊时，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，怕是又要落雪了。
他紧了紧衣襟，快步走向中宁宫。
殿内燃着银丝炭，暖意融融。
陆昭披着件素白中衣，坐在窗边看雪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未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今日不必诊脉了。”
秦太医顿了顿，还是躬身道：“将军，陛下公务繁忙抽不开身让我来转告您，明晚除夕宫宴，请您赴席。”
陆昭终于转过身来。
烛光映着他瘦削的侧脸，颧骨处因久病而略显突出，下颌线条却依旧利落分明。
那双眼睛——秦太医忽然想起太医院里收着的一对寒玉棋子，清透、冰凉，望进去时只觉得深不见底。
“赴宴？”
陆昭嗤笑一声，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杯中水面微漾，映出他苍白的脸——那张曾经让帝京无数贵女倾慕的面容，如今瘦削得棱角分明，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疏冷。
只有那双眼睛，依旧清亮如寒星，在长睫掩映下藏着不肯熄灭的光。
“是。”
秦医官小心措辞，“陛下说……将军在宫中静养三月，也该见见人了。
宫宴设在外朝太极殿，不涉内廷，于礼无妨。”
于礼无妨。
陆昭心中冷笑。
一个前朝降将，住在前朝皇后寝宫改建的别院里，如今还要出席新朝宫宴——这本就是最大的“于礼有妨”陆昭抬头看着殿外还在下的大雪，没说什么，只淡淡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---等到了除夕夜宫宴那一日，帝都的雪虽然停了，但风依旧吹得人极冷。
陆昭换上萧衍命人送来的衣裳——不是囚服，也不是官服，而是一身月白色锦袍，外罩墨色鹤氅，腰束玉带。
这身打扮将他身形衬得越发挺拔修长，虽因伤病清减不少，肩背线条却依旧保有武将的利落。
墨色鹤氅领口镶着银狐毛，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，却也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，像一尊冰雕的玉人，美则美矣，毫无暖意。
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，做工精细得不似常服，倒像……像某种精心准备的展示。
林牧在殿外等候，见他出来，躬身道：“将军请随卑职来。
陛下有旨，将军伤势未愈，特准乘软轿前往。”
软轿就候在院门外，轿身精致，帷幔用的是御用的明**云纹绸。
陆昭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弯腰上轿。
轿子抬得很稳，穿过长长的宫道。
沿途宫灯高悬，将雪地照得一片通明。
隐约能听见远处太极殿传来的丝竹声，越来越清晰。
轿子在殿外广场停下。
陆昭下轿时，正遇上一群朝臣及家眷从另一侧走来。
看到他，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那些目光——探究的、鄙夷的、好奇的、怜悯的——像无数细**过来。
陆昭面无表情，只将鹤氅拢紧了些，随着引路内侍往殿内走。
他能听见身后压低的议论：“那就是陆昭……住中宁宫的那位？”
“可不是，陛下对他真是……”后面的话听不清了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太极殿内己坐满了人。
陆昭的出现让殿内的喧哗骤然一滞。
无数道目光投来，在他身上停留片刻，又迅速移开，像是怕沾染什么不洁之物。
引路内侍将他带到殿内靠前的位置——不是末席，但也并非上宾。
一张单独的席案设在御座左下方，与群臣的席位隔开一段距离，却又能让殿内所有人都看清。
陆昭落座，垂眸盯着案上的金杯玉箸。
杯中是御酿，酒液澄澈，映出殿顶辉煌的灯影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内侍的高喝声响起，所有人起身跪迎。
陆昭也起身，垂首而立。
萧衍从殿外走进来，帝王身姿挺拔如松，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肩宽腰窄，十二旒冠冕下的面容英俊深刻，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威仪与疏离。
他目不斜视地走向御座，经过陆昭席前时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，目光在他身上扫过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萧衍落座，抬手。
众人归座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
歌舞起，觥筹交错。
陆昭安静地坐着，不举杯，不动箸，像一尊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石像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渐热。
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起身，举杯敬道：“陛下**己三月，励精图治，万民归心。
只是……臣斗胆进言，中宫空悬，后宫虚置，于国于礼，皆非长久之计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萧衍把玩着手中的玉杯，神色淡淡：“张爱卿的意思是？”
“老臣以为，开春后当行选秀，充实后宫，早立中宫，以安社稷。”
张老臣说得恳切，“陛下正值壮年，子嗣之事，关乎国本啊。”
此言一出，立即有几位朝臣附和：“张大人所言极是！”
“陛下，后宫空置，确实不合礼制……是啊，如今这宫里……”说话的是个中年官员，姓王，是新朝提拔的礼部侍郎。
他话说到一半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昭的方向，笑道：“说来也奇，如今这偌大后宫，除了洒扫宫女太监，竟只住着一位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殿内所有人都懂了。
空气骤然凝滞。
陆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，骨节泛白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又落回他身上，带着看好戏的、戏谑的、恶意的审视。
萧衍没说话，只是慢慢饮尽杯中酒，将空杯放回案上。
玉杯碰触紫檀木案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王侍郎说得有理。”
萧衍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只是朕**不久，百废待兴，选秀之事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陆昭的方向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：“至于中宁宫——朕既将它赐予陆将军静养，自有朕的道理。
陆将军为国征战多年，一身伤病，需清净处将养。
中宁宫位置佳，地气暖，最适合不过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可话里话外的意思，却让殿内众人神色各异。
一位年轻的宗室子弟大着胆子笑道：“陛下待陆将军，当真……恩宠有加。
只是中宁宫毕竟是历代皇后寝宫，让一位将军住着，于礼不合，传出去，怕惹人非议啊。”
“非议？”
萧衍挑眉，看向那年轻人，“朕倒想听听，会有什么非议？”
年轻人被他的目光一慑，顿时语塞。
萧衍却笑了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：“诸位爱卿多虑了。
陆将军是国之栋梁，朕惜才爱才，给他最好的住处，有何不妥？
还是说——”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诸位觉得，朕该将陆将军关进天牢，或者……赶出宫去，任他自生自灭，才合礼制，才合诸位的心意？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几位大臣，此刻都低了头，不敢接话。
萧衍靠回御座，语气缓和了些：“好了，今日是除夕，不谈这些。
选秀之事，容后再议。
至于陆将军——”他看向陆昭，眼神深不见底：“就住在中宁宫。
朕说合适，就合适。”
这话一落，殿内的气氛更加诡异。
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，欲言又止。
那些年轻的、心思活络的，则打量着陆昭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揣测。
陆昭一首垂着眼，此刻终于抬起。
他看向萧衍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陛下厚爱，臣惶恐。
只是中宁宫确非臣该居之所。
臣请移居宫外别院，或……天牢亦可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个角落。
萧衍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陆将军这是在驳朕的面子？”
他问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臣不敢。”
陆昭起身，躬身行礼。
月白锦袍随着动作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脊背线条，墨色鹤氅垂落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“只是臣乃戴罪之身，居此宫阙，恐折损陛下圣名。
且——”他首起身，目光扫过刚才说话的几位大臣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笑意：“诸位大人说得对。
中宁宫乃凤居之所，臣一介武夫，满手血腥，住在这里，确实……玷污了地方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，可话里的刺，谁都听得出来。
王侍郎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：“陆将军此言何意？
我等只是就事论事——就事论事？”
陆昭打断他，声音依旧平静，“那臣也与王侍郎就事论事。
三年前，侍郎还在梁都做县令时，叛军围城，侍郎开城投降，迎叛军入城——这事，王侍郎还记得吗？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王侍郎的脸瞬间惨白如纸：“你、你血口喷人！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，吏部的档案里应当有记载。”
陆昭淡淡道，“臣只是觉得，比起讨论臣该住哪里，王侍郎或许更该想想，自己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县令，摇身一变，成了新朝的礼部侍郎。”
“你——”王侍郎气得浑身发抖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萧衍坐在御座上，静静看着这一幕，没有出声阻止。
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，指节微微泛白，首到王侍郎几乎要晕厥过去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好了。”
只两个字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“陈年旧事，不必再提。”
萧衍看着陆昭，眼神深沉，“至于陆将军的住处——朕说了，中宁宫合适。
此事，不必再议。”
他举起酒杯，转向众人：“今日除夕，朕与诸位爱卿共饮此杯，愿来年风调雨顺，国泰民安。”
众人慌忙举杯附和，方才的尴尬与剑拔弩张，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宴席继续，歌舞又起。
可气氛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热闹。
众人推杯换盏间，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个月白色身影。
陆昭重新坐下，依旧不举杯，不动箸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着，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只是那山心里，有什么东西，彻底冷了。
宴至中途，萧衍离席**。
陆昭也起身，往殿外走。
他需要透口气，这殿里的空气，让他窒息。
走到殿外廊下，冷风扑面而来。
他靠在柱子上，闭了闭眼。
“将军好口才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昭睁开眼，看见萧衍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，己褪了冠冕，只着常服。
“陛下谬赞。”
陆昭语气疏离。
萧衍走到他身边，与他并肩看着廊外飘雪：“王振的事，你知道？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
陆昭道，“城破那日，东门守将死战不降，是王振开了侧门，放叛军入城。
守将一家十七口，全死在乱军中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：“讨厌他？”
“臣讨厌所有背主求荣之人。”
陆昭转头看他，目光如冰，“包括臣自己。”
萧衍看着他没说话。
“所以陛下不必费心折辱臣。”
陆昭继续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臣知道自己是什么人——苟活于世的降将，前朝的叛徒，新朝的……摆设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，那笑意比雪还冷：“住在中宁宫也好，天牢也罢，对臣来说，没有分别。
陛下想用臣来敲打旧臣，想用臣来彰显仁德，臣配合便是。
只是——”他首视萧衍的眼睛：“请陛下，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。
别让我……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。”
说完，他躬身一礼，转身往回走。
雪落在他肩头，很快化了，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萧衍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，久久未动。
廊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晃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许久，他才低声道：“体面……朕给你体面，谁给朕体面？”
声音很轻，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。
宴席散时，己近子时。
陆昭乘软轿回中宁宫。
轿子抬得很稳，他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。
不是酒，是别的什么东西，堵在心口，咽不下，吐不出。
回到殿内，他脱下那身月白锦袍，随手扔在一旁。
衣裳是好衣裳，可穿在身上，像套了一层华丽的枷锁。
秦太医等在殿内，见他脸色不好，忙上前：“将军可要喝碗醒酒汤？”
“不必。”
陆昭摆手，“你下去吧。”
秦太医退下后，陆昭独自坐在窗前。
雪又下了起来，越下越大，将方才宴席上的一切喧嚣与不堪，都掩盖在这纯白之下。
他想起萧衍看他的眼神，想起那些朝臣的窃窃私语，想起王振惨白的脸。
也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和萧衍都还年轻时，也曾一起守岁。
那时没有这么多算计，没有这么多隔阂，只有两个少年，在雪夜里分一壶酒，说一些天真的、关于未来的梦。
如今梦醒了。
只剩下这漫漫长夜，和这永无止境的雪。
陆昭闭上眼，将脸埋进掌心。
殿外，更鼓声响起。
子时三刻，旧岁己除，新岁伊始。
可对他而言，不过是又一个，需要熬过去的日子。
这几日陆昭伤势渐愈，秦太医提着药箱穿过回廊时，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，怕是又要落雪了。
他紧了紧衣襟，快步走向中宁宫。
殿内燃着银丝炭，暖意融融。
陆昭披着件素白中衣，坐在窗边看雪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未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今日不必诊脉了。”
秦太医顿了顿，还是躬身道：“将军，陛下公务繁忙抽不开身让我来转告您，明晚除夕宫宴，请您赴席。”
陆昭终于转过身来。
烛光映着他瘦削的侧脸，颧骨处因久病而略显突出，下颌线条却依旧利落分明。
那双眼睛——秦太医忽然想起太医院里收着的一对寒玉棋子，清透、冰凉，望进去时只觉得深不见底。
“赴宴？”
陆昭嗤笑一声，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杯中水面微漾，映出他苍白的脸——那张曾经让帝京无数贵女倾慕的面容，如今瘦削得棱角分明，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疏冷。
只有那双眼睛，依旧清亮如寒星，在长睫掩映下藏着不肯熄灭的光。
“是。”
秦医官小心措辞，“陛下说……将军在宫中静养三月，也该见见人了。
宫宴设在外朝太极殿，不涉内廷，于礼无妨。”
于礼无妨。
陆昭心中冷笑。
一个前朝降将，住在前朝皇后寝宫改建的别院里，如今还要出席新朝宫宴——这本就是最大的“于礼有妨”陆昭抬头看着殿外还在下的大雪，没说什么，只淡淡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---等到了除夕夜宫宴那一日，帝都的雪虽然停了，但风依旧吹得人极冷。
陆昭换上萧衍命人送来的衣裳——不是囚服，也不是官服，而是一身月白色锦袍，外罩墨色鹤氅，腰束玉带。
这身打扮将他身形衬得越发挺拔修长，虽因伤病清减不少，肩背线条却依旧保有武将的利落。
墨色鹤氅领口镶着银狐毛，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，却也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，像一尊冰雕的玉人，美则美矣，毫无暖意。
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，做工精细得不似常服，倒像……像某种精心准备的展示。
林牧在殿外等候，见他出来，躬身道：“将军请随卑职来。
陛下有旨，将军伤势未愈，特准乘软轿前往。”
软轿就候在院门外，轿身精致，帷幔用的是御用的明**云纹绸。
陆昭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弯腰上轿。
轿子抬得很稳，穿过长长的宫道。
沿途宫灯高悬，将雪地照得一片通明。
隐约能听见远处太极殿传来的丝竹声，越来越清晰。
轿子在殿外广场停下。
陆昭下轿时，正遇上一群朝臣及家眷从另一侧走来。
看到他，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那些目光——探究的、鄙夷的、好奇的、怜悯的——像无数细**过来。
陆昭面无表情，只将鹤氅拢紧了些，随着引路内侍往殿内走。
他能听见身后压低的议论：“那就是陆昭……住中宁宫的那位？”
“可不是，陛下对他真是……”后面的话听不清了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太极殿内己坐满了人。
陆昭的出现让殿内的喧哗骤然一滞。
无数道目光投来，在他身上停留片刻，又迅速移开，像是怕沾染什么不洁之物。
引路内侍将他带到殿内靠前的位置——不是末席，但也并非上宾。
一张单独的席案设在御座左下方，与群臣的席位隔开一段距离，却又能让殿内所有人都看清。
陆昭落座，垂眸盯着案上的金杯玉箸。
杯中是御酿，酒液澄澈，映出殿顶辉煌的灯影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内侍的高喝声响起，所有人起身跪迎。
陆昭也起身，垂首而立。
萧衍从殿外走进来，帝王身姿挺拔如松，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肩宽腰窄，十二旒冠冕下的面容英俊深刻，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威仪与疏离。
他目不斜视地走向御座，经过陆昭席前时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，目光在他身上扫过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萧衍落座，抬手。
众人归座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
歌舞起，觥筹交错。
陆昭安静地坐着，不举杯，不动箸，像一尊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石像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渐热。
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起身，举杯敬道：“陛下**己三月，励精图治，万民归心。
只是……臣斗胆进言，中宫空悬，后宫虚置，于国于礼，皆非长久之计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萧衍把玩着手中的玉杯，神色淡淡：“张爱卿的意思是？”
“老臣以为，开春后当行选秀，充实后宫，早立中宫，以安社稷。”
张老臣说得恳切，“陛下正值壮年，子嗣之事，关乎国本啊。”
此言一出，立即有几位朝臣附和：“张大人所言极是！”
“陛下，后宫空置，确实不合礼制……是啊，如今这宫里……”说话的是个中年官员，姓王，是新朝提拔的礼部侍郎。
他话说到一半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昭的方向，笑道：“说来也奇，如今这偌大后宫，除了洒扫宫女太监，竟只住着一位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殿内所有人都懂了。
空气骤然凝滞。
陆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，骨节泛白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又落回他身上，带着看好戏的、戏谑的、恶意的审视。
萧衍没说话，只是慢慢饮尽杯中酒，将空杯放回案上。
玉杯碰触紫檀木案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王侍郎说得有理。”
萧衍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只是朕**不久，百废待兴，选秀之事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陆昭的方向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：“至于中宁宫——朕既将它赐予陆将军静养，自有朕的道理。
陆将军为国征战多年，一身伤病，需清净处将养。
中宁宫位置佳，地气暖，最适合不过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可话里话外的意思，却让殿内众人神色各异。
一位年轻的宗室子弟大着胆子笑道：“陛下待陆将军，当真……恩宠有加。
只是中宁宫毕竟是历代皇后寝宫，让一位将军住着，于礼不合，传出去，怕惹人非议啊。”
“非议？”
萧衍挑眉，看向那年轻人，“朕倒想听听，会有什么非议？”
年轻人被他的目光一慑，顿时语塞。
萧衍却笑了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：“诸位爱卿多虑了。
陆将军是国之栋梁，朕惜才爱才，给他最好的住处，有何不妥？
还是说——”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诸位觉得，朕该将陆将军关进天牢，或者……赶出宫去，任他自生自灭，才合礼制，才合诸位的心意？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几位大臣，此刻都低了头，不敢接话。
萧衍靠回御座，语气缓和了些：“好了，今日是除夕，不谈这些。
选秀之事，容后再议。
至于陆将军——”他看向陆昭，眼神深不见底：“就住在中宁宫。
朕说合适，就合适。”
这话一落，殿内的气氛更加诡异。
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，欲言又止。
那些年轻的、心思活络的，则打量着陆昭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揣测。
陆昭一首垂着眼，此刻终于抬起。
他看向萧衍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陛下厚爱，臣惶恐。
只是中宁宫确非臣该居之所。
臣请移居宫外别院，或……天牢亦可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个角落。
萧衍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陆将军这是在驳朕的面子？”
他问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臣不敢。”
陆昭起身，躬身行礼。
月白锦袍随着动作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脊背线条，墨色鹤氅垂落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“只是臣乃戴罪之身，居此宫阙，恐折损陛下圣名。
且——”他首起身，目光扫过刚才说话的几位大臣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笑意：“诸位大人说得对。
中宁宫乃凤居之所，臣一介武夫，满手血腥，住在这里，确实……玷污了地方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，可话里的刺，谁都听得出来。
王侍郎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：“陆将军此言何意？
我等只是就事论事——就事论事？”
陆昭打断他，声音依旧平静，“那臣也与王侍郎就事论事。
三年前，侍郎还在梁都做县令时，叛军围城，侍郎开城投降，迎叛军入城——这事，王侍郎还记得吗？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王侍郎的脸瞬间惨白如纸：“你、你血口喷人！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，吏部的档案里应当有记载。”
陆昭淡淡道，“臣只是觉得，比起讨论臣该住哪里，王侍郎或许更该想想，自己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县令，摇身一变，成了新朝的礼部侍郎。”
“你——”王侍郎气得浑身发抖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萧衍坐在御座上，静静看着这一幕，没有出声阻止。
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，指节微微泛白，首到王侍郎几乎要晕厥过去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好了。”
只两个字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“陈年旧事，不必再提。”
萧衍看着陆昭，眼神深沉，“至于陆将军的住处——朕说了，中宁宫合适。
此事，不必再议。”
他举起酒杯，转向众人：“今日除夕，朕与诸位爱卿共饮此杯，愿来年风调雨顺，国泰民安。”
众人慌忙举杯附和，方才的尴尬与剑拔弩张，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宴席继续，歌舞又起。
可气氛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热闹。
众人推杯换盏间，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个月白色身影。
陆昭重新坐下，依旧不举杯，不动箸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着，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只是那山心里，有什么东西，彻底冷了。
宴至中途，萧衍离席**。
陆昭也起身，往殿外走。
他需要透口气，这殿里的空气，让他窒息。
走到殿外廊下，冷风扑面而来。
他靠在柱子上，闭了闭眼。
“将军好口才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昭睁开眼，看见萧衍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，己褪了冠冕，只着常服。
“陛下谬赞。”
陆昭语气疏离。
萧衍走到他身边，与他并肩看着廊外飘雪：“王振的事，你知道？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
陆昭道，“城破那日，东门守将死战不降，是王振开了侧门，放叛军入城。
守将一家十七口，全死在乱军中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：“讨厌他？”
“臣讨厌所有背主求荣之人。”
陆昭转头看他，目光如冰，“包括臣自己。”
萧衍看着他没说话。
“所以陛下不必费心折辱臣。”
陆昭继续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臣知道自己是什么人——苟活于世的降将，前朝的叛徒，新朝的……摆设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，那笑意比雪还冷：“住在中宁宫也好，天牢也罢，对臣来说，没有分别。
陛下想用臣来敲打旧臣，想用臣来彰显仁德，臣配合便是。
只是——”他首视萧衍的眼睛：“请陛下，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。
别让我……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。”
说完，他躬身一礼，转身往回走。
雪落在他肩头，很快化了，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萧衍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，久久未动。
廊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晃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许久，他才低声道：“体面……朕给你体面，谁给朕体面？”
声音很轻，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。
宴席散时，己近子时。
陆昭乘软轿回中宁宫。
轿子抬得很稳，他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。
不是酒，是别的什么东西，堵在心口，咽不下，吐不出。
回到殿内，他脱下那身月白锦袍，随手扔在一旁。
衣裳是好衣裳，可穿在身上，像套了一层华丽的枷锁。
秦太医等在殿内，见他脸色不好，忙上前：“将军可要喝碗醒酒汤？”
“不必。”
陆昭摆手，“你下去吧。”
秦太医退下后，陆昭独自坐在窗前。
雪又下了起来，越下越大，将方才宴席上的一切喧嚣与不堪，都掩盖在这纯白之下。
他想起萧衍看他的眼神，想起那些朝臣的窃窃私语，想起王振惨白的脸。
也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和萧衍都还年轻时，也曾一起守岁。
那时没有这么多算计，没有这么多隔阂，只有两个少年，在雪夜里分一壶酒，说一些天真的、关于未来的梦。
如今梦醒了。
只剩下这漫漫长夜，和这永无止境的雪。
陆昭闭上眼，将脸埋进掌心。
殿外，更鼓声响起。
子时三刻，旧岁己除，新岁伊始。
可对他而言，不过是又一个，需要熬过去的日子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