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菩萨

三年。

一千多个日夜，足够让一个名字被遗忘，让一段传奇化为尘土，也让一个人，在灰烬里重新长出骨头。

江南的雨丝总是软的，像绣娘手里抽不尽的丝线，温柔地缠绕着这座小镇。

“忘忧医馆”的布幌子就在这雨雾里微微摇晃，泛着经年累月的白，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叹息。

一王三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药篓。

干燥的草药混着尘土滚了一地，那股子苦涩的清香猛地散开，又很快被潮湿的空气压了下去。

“瘸子！”

他嗓门洪亮，足以惊醒半条街的午睡，“这个月的平安钱，你是铁了心要赖？”

他——如今的大夫林枫，正低头捣着药臼。

石杵撞击臼底的声音，平稳，绵长，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，仿佛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
闻声，他只是顿了顿。

然后缓缓放下药杵，弯下腰，用那只看起来总是不大灵便的右手，一颗一颗，极有耐心地，开始拾捡。

他的动作很慢。

慢得让王三的拳头像是砸进了棉花里，那股子蛮横的力气，一下子没了着落。

“爷跟你说话，你聋了？”

王三觉得脸上挂不住，狞笑上前，抬脚便要踩向那只捡药的手。

有些动作，快过闪电。

有些接触，轻过飞絮。

似乎只是林枫拾药的手腕，在那瞬息之间，极其自然地微微一侧。

袖口边缘，若有若无地，在王三的膝窝处拂过。

比春风更柔，比落叶更轻。

王三猛地一颤！

那股子踹人的狠劲霎时烟消云散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，软软地歪倒在地，后半句叫骂卡在喉咙里，只变成模糊的“嗬嗬”声。

他想站起来，右腿却如同不是自己的，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
“你……你使妖法！”

他被同伙搀起，脸色煞白，色厉内荏地撂下话，一瘸一拐地退走，“给、给你爷等着！”

林枫终于拾起最后一颗药丸，用雪白的布巾，细细擦去尘土，放入盘中。

自始至终，没看王三第二眼。

阳光透过窗棂，照亮他半边平静的脸，和另外半边，隐在阴影里的深邃。

二夜，深了。

王三在自家床上蜷缩成一团，面色青紫，喉中发出“嘶嘶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。

请来的郎中把了脉，只是摇头。

“邪风入髓，药石无医。”

暴毙。

官府的仵作验了又验，最终判词只有西个字：风邪入髓。

街坊们窃窃私语，都说王三平日作恶多端，这是遭了报应。

唯有忘忧医馆内，一盏孤灯，亮至深夜。

林枫坐在灯下，用一方雪白的丝绢，细细擦拭着一枚银针。

针，细若牛毛。

尖，泛着幽蓝的寒光。

窗外，更夫敲着梆子，声声悠长，像是为某个灵魂送行，也像是在为这寂静的夜，打着节拍。

他的嘴角，勾起一丝极淡、极难察觉的弧度。

“我的脾气很好，”他对着跳跃的灯焰，轻声自语，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但我的针…………脾气不好。”

三天光放亮，医馆照常开门。

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。

林枫依旧坐在那张斑驳的木桌后，手指搭在求诊者的腕间，沉稳，干燥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
一位面色憔悴的妇人，抱着咳嗽不止的孩童前来。

他望、闻、问、切，提笔蘸墨，在纸上写下药方。

笔尖沙沙，如同春蚕食叶。

最后，他轻声嘱咐，目光平静地掠过妇人忧戚的脸：“三更时分，取无根之水三滴，滴入药罐。”

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去。

她不会知道，那看似寻常的几味草药里，还藏着另一份能悄然化去她丈夫体内积郁之毒的“心意”。

——那是三天前，另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，跪在医馆门前，用一枚边缘刻着奇异缠枝花纹的旧银镯，换来的“机缘”。

杏林之下，光阴流转。

有些影子，能治愈明处的伤。

有些影子，则专司清理暗处的毒。

（动作于无声处惊雷，诊断于寻常中伏线；银针藏锋，药方作局，杏林之影，深不见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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