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入殓

许瞳的指尖，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，落在张浩冰凉的额头上。

那触感，死寂、僵硬，带着泳池消毒水的微弱气息和更深层的水腥气。

但此刻，这冰冷的触感却像一根火柴，擦过她心底某种干燥易燃的物质，“嗤”地一声，点燃一簇幽暗的火苗。

那火苗沿着神经窜上来，在她的指尖化为一种细微而密集的战栗，与昨夜触碰那溺水女童时，截然不同。

那时是怜悯，是带着距离的温柔。

现在，是某种近乎亵渎的……欢愉。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殡仪馆那混杂着消毒水、香烛和隐约**气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，非但没有压下那诡异的兴奋，反而让它更清晰地灼烧着胸腔。

开始工作。

她先处理头部那处致命的磕伤，手法精准而迅速，用专用的填料和肤色蜡仔细填补、塑形，再调和粉底，一层层覆盖上去。

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，像个最顶尖的工匠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，只是眼神里没有丝毫对“珍贵”的认同。

接着是面部。

她需要缓和那张脸上凝固的极致惊恐。

肌肉己经僵硬，她用了些温和的手法进行**松弛，再用极细的笔蘸取特制的颜料，小心翼翼地淡化眼周和嘴角因恐惧而扭曲的纹路。

整个过程，她沉默得像一个影子。

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，和她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呼吸声。

几个小时过去，天光透过高窗，变得愈发昏暗。

张浩的脸，终于“恢复”了平静。

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扭曲，而是一种近乎安详的沉睡模样。

苍白的肤色被恰到好处的腮红点缀，甚至透出一种不自然的“健康”。

除了缺乏生气，他看起来几乎像个只是睡着了的不良少年。

完美。

许瞳退后半步，审视着自己的作品。

眼底那簇幽火渐渐隐去，只剩下完成工作后的空洞平静。

她摘下手套，扔进专用的医疗废物垃圾桶。

指尖残留的兴奋感正在缓慢消退，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。

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，馆长带着张总张夫人走了进来。

张夫人一看到操作台上儿子“安睡”的脸，积蓄的悲痛瞬间决堤，扑上去嚎啕大哭：“浩浩！

我的浩浩啊……你看看，就像睡着了一样……”张总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，他看向许瞳，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：“有劳了。”

馆长在旁边陪着小心，暗暗松了口气，递给许瞳一个赞许的眼神。

许瞳只是微微颔首，没有多余的话，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工具。

她的沉默在这种场合下，被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了哀悼与尊重。

没有人注意到，在她弯腰拾起一把小刮刀时，目光极快地从张浩那只戴着名贵手表的右手腕上扫过。

那几根不起眼的棕黑**毛，己经不见了。

---夜色重新笼罩永宁殡仪馆。

员工陆续下班，白天的喧嚣与暗流一并沉寂下去，只剩下建筑本身庞大的、沉默的轮廓，以及里面永不间断的冷气低鸣。

许瞳没走。

她习惯性地留了下来，像是这座建筑里一个固定的陈设。

她换下了工作服，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，走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。

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，悄无声息。

她没有去化妆间，而是绕到了殡仪馆的后院。

这里少有人来，杂草丛生，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建材。

那个老旧的蓄水池就在最深处，水泥边沿爬满了**的青苔，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
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，混杂着泥土和植物**的气息。

许瞳走到池边，停下。

水面映着破碎的月光，微微晃动。

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
漆黑的眼眸望着那潭深水，没有焦点。

过了许久，也许只是几分钟，也许更久。

一声极其微弱，带着颤抖和恐惧的呜咽，像是被扼住了喉咙，又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，若有若无地飘进她的耳膜。

“呜……喵……”许瞳缓缓地、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
眼底深处，那刚刚平息下去的幽暗火苗，仿佛被这声虚幻的猫叫引燃，再次幽幽地亮了起来。

她的嘴角，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，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
然后，她转过身，像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院。

风吹过，废弃的蓄水池水面，涟漪轻轻晃动，将那点破碎的月光，搅得更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