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罪人

窝棚里死寂。

风雪声从破洞的门框外呼啸灌入，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，还有孙老头身体正一点点失去的温度。

林逆跪在原地，很久，很久。

他没有哭，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呜咽。

罪民镇的孩子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，早在懂事那年就流干了。

他只是看着孙老头那张枯槁、凝固着最后一丝不甘与担忧的脸，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进骨头里。

左眼瞳孔深处，那道枷锁状的暗金色烙印，灼热感并未消退，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整个头颅都在隐隐作痛。

伴随着这痛楚的，是一种陌生的、在血**蠢蠢欲动的力量，暴戾，躁动，渴望撕碎什么。

他想起孙老头临死前的话。

“别信他们的鬼话，我们不是罪人！

不是！”

不是罪人，那是什么？

这烙印，这被所有人唾弃的身份，这连活着都是一种奢侈的命运，又算什么？
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
外面传来更响亮的喧哗和哭喊，间杂着兵士粗暴的呵斥与甲叶铿锵。

祭品的抓捕还在继续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灰雪覆盖的镇子里蔓延。

这里不能待了。

林逆缓缓站起身，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有些踉跄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孙老头，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，扒开窝棚后方一个**草和破烂杂物遮掩的狗洞。

这是孙老头早就告诉他的“后路”，为了应对某一天突如其来的灾祸。

洞很小，仅容他这样瘦弱的少年匍匐通过。

冰冷的泥土混着雪水沾满了他的前襟，但他毫不在意。

爬出窝棚，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和污物的死巷。

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，他打了个寒颤，将身上那件破烂的麻布衣裹得更紧，低头融入巷子的阴影中。

镇子里一片鸡飞狗跳。

他看到隔壁那条街，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被兵士从屋里拖出来，他的母亲哭喊着抱住兵士的腿，被一脚踢开，额头撞在石阶上，鲜血首流，瞬间染红了地上的灰雪。

少年挣扎着，哭嚎着，声音凄厉刺耳。

林逆的脚步顿了一下，指甲再次掐入掌心的伤口，刺痛让他清醒。
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像一只幽灵，借助断墙、柴垛和一切可以藏身的障碍物，朝着镇子外围摸去。

他知道一条小路，可以通往镇子后方的“垃圾山”。

那里是罪民镇丢弃一切废弃物的地方，也是他们这些罪血孩子偶尔能找到些许“宝物”——比如半块发霉的饼，一件勉强能御寒的破布——的地方。

那里气味刺鼻，环境恶劣，连兵士都不愿靠近，或许是暂时的藏身之所。

他的动作很轻，很快，对镇子的地形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
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，左眼的灼痛警示着他。

然而，就在他即将穿过最后一条狭窄巷道，踏入垃圾山范围时，一个戏谑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。

“哟，这不是林逆吗？

这么着急，想去哪儿啊？”

林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
他抬起头，看到三个身影堵在了巷口。

为首的是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，名叫黑牙，是镇里一个小头目的儿子，虽同是罪血，却仗着父亲有点微末权力，惯会**其他更弱小的孩子。

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，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**笑容。

身后跟着的两个跟班，也都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。

“听说兵爷们在找祭品，”黑牙一步步逼近，眼神贪婪地在林逆身上扫视，“你那个老不死的爷爷刚才好像被军爷‘请’走了？

你倒是溜得快。”

林逆沉默地看着他，身体微微弓起，像一只准备应对攻击的小兽。

“把你身上吃的交出来！”

黑牙伸出手，理所当然地命令道，“反正你说不定明天就被抓去献祭了，别浪费粮食。”

林逆怀里，确实还藏着另外小半块他省下来、准备明天吃的糠饼。

这是他活下去的希望。

他摇了摇头，声音干涩：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？”

黑牙脸色一沉，“搜！”

两个跟班立刻扑了上来。

林逆奋力挣扎，但他本就瘦弱，又饿了一天，哪里是两个半大少年的对手。

很快就被按倒在地，那半块视若生命的糠饼被粗暴地搜了出来。

“呸！

就这么点？”

黑牙掂量着那硬邦邦的糠饼，不满地啐了一口。

他看着被按在地上，依旧用冰冷眼神盯着他的林逆，一股无名火起。

“**，看什么看？

罪血崽子，还敢瞪我！”

他抬起脚，狠狠踹在林逆的肚子上。

剧痛让林逆蜷缩起来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“打！

给我打！

让他知道，在这罪民镇，谁才是爷！”

黑牙退后一步，狞笑着下令。

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林逆的身上、头上。

他死死咬着牙，不让自己痛呼出声，只是用双臂护住头脸。

屈辱、愤怒、还有那股源自左眼烙印的灼热力量，在他体内疯狂冲撞。

打了一会儿，黑牙似乎觉得无趣了，挥挥手让跟班停下。

他蹲下身，揪住林逆的头发，强迫他抬起头。

“记住了，下次见到老子，乖乖把东西奉上，不然……”他威胁着，目光扫过林逆因为痛苦和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，然后，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林逆的左眼上。

此刻，或许是情绪剧烈波动的原因，林逆左眼瞳孔中，那道暗金色的枷锁烙印，竟然清晰地浮现出来，虽然只是一闪而逝，但黑牙看得分明。

黑牙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猛地松开手，踉跄后退两步，脸上闪过一丝惊疑和……恐惧。

“你……你的眼睛……”他指着林逆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
林逆喘着粗气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左眼的灼痛感更加剧烈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。

他死死盯着黑牙，那眼神冰冷得让黑牙心底发寒。

“怪……怪物！”

黑牙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，竟不敢再上前，带着两个同样有些不安的跟班，匆匆离开了巷子，连那半块糠饼都忘了拿走。

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林逆粗重的喘息声。

他扶着冰冷的墙壁，慢慢站首身体。

浑身无处不痛，但比疼痛更清晰的，是左眼那异样的感觉，以及黑牙刚才那惊恐的眼神。

他抬起沾满泥污和血水的手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眼。

烙印……这到底是什么？

它带来的，仅仅是痛苦和歧视吗？

孙老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：“我们不是罪人……”他看着黑牙等人消失的巷口，又回头望了望镇子里依旧隐约可闻的哭喊声。

第一次，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，在他被绝望浸透的心底滋生出来。

如果，这烙印……是力量呢？

灰雪无声飘落，覆盖了巷子里的脚印和污迹，也仿佛要掩盖住少年眼中，那一点点开始燃烧的、微弱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