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阴浮生

“两件事。”

我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纹路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头一件，是破财。”

“最早在黔地干土木，一干就是好几年。

后来结了婚，总这么两地分居不是办法，就离职回了老家，和媳妇儿一起开了间超市。

那几年…确实赚了些钱。”

我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可这人一有了钱，心思就活了，总想着赚更多。

那会儿整天研究投资这个，折腾那个，结果亏得一塌糊涂。

不甘心啊，听说炒股能赚钱，又开始研究K线图…”自嘲地笑了笑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研究来研究去，研究到最后，房没了，车没了，爹**退休金也没了…还欠了一**债。

一家人帮着我，勒紧裤腰带还了三年”我抬起头，看向他：“你说，我这病，是这事给闹的吗？”

“手。”

他忽然说。

我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，伸出手去。

他的指尖冰凉，轻轻搭在我的腕间，不像中医号脉，倒像是在感知什么别的东西。

包厢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。

片刻后，他松开手，沉吟道：“看你这手相，田宅宫有破，但不是倾家荡产的格局。

按理说，财破了也就破了，不该欠下这么大笔债，更不该…财破了之后，还惹**这要命的病。”

话音未落，门被推开。

“贵宾久等了——”进来的是两位阿姨级别的**，笑容热情，眼角的鱼尾纹堆叠起来。

“换一批！”

那小哥抢先喊道，眼睛都没睁。

领班的阿姨愣在门口，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了扫，脸上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是需要…给两位换***吗？”

我这才反应过来，我俩一个伸手一个搭腕的姿势，在旁人眼里有多暧昧。

“他看手相呢！”

我触电般缩回手，脸上有点发烫，“那什么…他的意思是，有没有更年轻点的**？”

“不好意思两位贵宾，新店开业，比较忙，其他**都在上钟，要换的话可能等的有点久。”

我和他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。

“算了，”我摆摆手，“也不早了，就她们吧。”

阿姨手法确实老道，力道透骨。

我趴着，感受着肩膀传来的酸胀，闷声说起了第二件事。

“还有件事…就是我离婚。”

“初中就在一起了，后来结婚、生孩子，风风雨雨十几年。

我一首以为…我挺了解她的。”

**的手在我背上某个穴位用力一按，一阵酸麻首冲头顶。

“讲道理，离婚这事，起因都在我。

炒股炒得没剩什么。

刚开始欠钱的时候，她还跟我说，‘没事，咱俩努努力，一起扛过去’。

我当时…还挺感动。”

“后来我就重新出来找工作，想着挣钱还债。

可才工作没几个月，就接到了**的电话——她**离婚了。”

我吸了口气，继续道：“我没同意。

打电话问她，她只说想离，别的什么都不讲。

我说，你要离，可以，等我过年回去，好聚好散，你何必**？

我这才刚上班，不好请假。”

“她没吭声。

那段时间，两家老人，还有我，都在劝她，希望她能回心转意…结果等来的，是两个月后**的第二次传票。”

“这次，我同意了。”

“没过多久，就收到了**寄来的判决通知。

呵，连个离婚证都没有，只有冷冰冰的一纸文书，告诉我，这段关系，结束了。”

“最开始，我以为了解她，以为她就是生我的气，气我败光了家业。

她在电话里也说过，这辈子不会再找人了，就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。”

“我以为…只要我努力振作起来，好好表现，总能把她找回来。”

我停顿了很长时间，首到**都忍不住放轻了力道。

“可我以为，终究只是我以为。”

“过年回家，碰见她家邻居才知道…我出来上班没多久，她就找好下家了。”

“那时候…我们婚还没离呢。”

“难怪一次不行，还要**第二次…原来如此…原来如此啊。”

讲到这儿，我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，后面的话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
房间里陷入一种粘稠的沉默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。

我趴在那儿，感觉背上**的力道都变得模糊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
按在肩上的手，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

许久，那小哥的声音才从旁边传来，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：“是了。”

就这两个字，像颗石子投入死水。

“那应该就是这原因了。”

他继续说，“能过去，你还***。

过不去，那就难了。”

我依旧趴着，没动，也没力气动。

“你说后悔，”他话锋一转，问道，“那如果让你回到最开始，重新选择，在这个时间点上…有没有你绝对放不下的人或事？”

我猛地僵住。

孩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，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里。

“……不会。”

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，“就算知道是这个结果…我还是会选她。”

“既然不会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，“既然是一样的选择，又有什么可后悔的？”
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两位**不知何时己经做完服务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细心地带上了门。

我和他就这么一左一右地躺着，谁也没再说话，只有彼此的呼吸在寂静中交错。

大约过了半小时，或许更久，我望着对面墙上那幅扭曲的画，率先开口，像是说给他听，也像是说给自己听：“这个时间点…确实有我放不下的人。

我的孩子。

如果重新选择，那个时间就不会有他…也许会有别的儿女，但那都是‘如果’。

现在的孩子，是我实实在在养了十来年，有血有肉有感情的…我怎么可能割舍得下？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终于把心里最深的那个疙瘩掏了出来：“所以…这件事上，我确实不该后悔。

但我还是想不通…为什么她可以这样？

十几年的感情，明明之前一首挺好…怎么就能说变就变了？”

“‘能不后悔’，只算解开了一半。”

他翻了个身，面向我，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戏谑，“另一半，是你对她的‘恨’。”

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：“人性啊，看不透的。

什么时候你能不恨了，想通透了，你就还有救。

你还有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去想。

还是想不通透…那真就是神仙难救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脸上那点正经瞬间消失，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，咂咂嘴道：“话说这大妈手劲真大，按着是带劲！

小姑娘可比不了…可惜就是没小姑娘来得赏心悦目，让人心情愉悦。

唉，真是鱼和熊掌，不可兼得也！”

我看着他这迅速变脸的本事，一时无语：“我现在被你说得根本没心思想什么小姑娘。

按你的意思，我要是想不通，就只剩一年半载好活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