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生熹光

2010年夏，妇产科病房。

汗水浸透发丝，程温凝紧攥床栏，在剧痛中瞥见母亲倪砚珊抱着自己刚刚剖腹生下的女儿，眼含微光看着自己。

“温凝醒啦，还有啥不舒服的没，快看看，这是你刚生下的女儿。”

程温凝刚想抬起身看看，发现浑身动弹不了，肚子上撕裂的疼痛，两个胳膊上还**着的监护仪器还滴滴的响着。

这时一名护士走了进来看见要起身的程温凝着急道“产妇现在不能乱动，你这是大手术，我们医院13年以来你是唯一一个植入性胎盘大出血能保住命又没被切除**的，这产妇一共输了1200CC的血，一会儿家属去交下费用，麻药劲还没过呢尽量多休息，家属注意观察有没有重复大出血”说完护士掀开被子，按了几下压在程温凝刀口上的沙袋，此时的程温凝疼的灵魂都要出窍了。

护士点点头“嗯，目前一切正常”她又看了看仪器，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
身边，另一张陪护床上自己的丈夫穆晓飞睡的呼噜声压过了仪器的滴滴声，他甚至未察觉程温凝大出血的危急。

头又一阵眩晕，似乎是麻药的作用，眼前出现了无数个光圈，程温凝似乎进入了时光隧道。

2005年六月的晚自习教室，闷热一如往昔。

头顶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，发出规律的嗡鸣，像为青春奏响的单调**乐。

程温凝在摊开的数学模拟卷上，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交错的几何图形。

还有十七天高考，她的未来本该像这图形一样，线条清晰，指向明确。

但此刻，她的思绪却飘向了书包里刚刚震动了一下的小灵通手机。

她悄悄摸出手机，屏幕的微光在课桌下亮起。

“晚自习结束了吗？

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
发信人：穆小飞。

看到这个名字，她的心像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搔过，泛起一阵隐秘的悸动与不安。

穆小飞，二十七岁，成熟，风趣，和学校里那些满身汗味、只懂得在篮球场上炫耀肌肉的男生完全不同。

程温凝和他是在一家武道馆相识的，他们是同一节武道课的学员。

他像一扇窗，向她展示了校园围墙外那个“真正”的、充满**的**世界。

同桌兼好友沈薇用笔帽戳了戳她的手臂，压低声音，带着洞察一切的狡黠：“喂，大学霸，又走神！

你最近状态不对啊，魂儿都被那个‘社会上的朋友’勾走了？”

程温凝像被烫到一样，慌忙将手机塞回书包深处，矢口否认：“没有，别瞎说，就是…有点累。”

她无法向沈薇描述，和穆小飞在一起的感觉。

他骑着变色龙摩托带她在街上兜风；他给她讲生意场上的趣闻，言语间是沈薇她们完全无法触及的广阔天地；他更能温柔地倾听她那些少女的烦恼，并总能给出“成熟”的建议。

他说：“温凝，女孩子读书很重要但辛苦又枯燥。

像你这样单纯美好的女孩，天生就应该被娇养着，不受一点风雨。

你可以和我一起做生意，你能力这么强肯定没问题。”

这些话，像甜蜜温软的蛛网，在她十八年规规矩矩的人生里，织就了一个令人眩晕的梦。

下课铃终于响了，程温凝几乎是逃离了教室。

校门外不远处的柳树下，穆小飞倚在一辆擦得锃亮的机车车旁，微笑着向她招手。

她小跑过去，被他自然地揽住肩膀，带入他身上那股混合着**与**水味的热烈气息里。

“带你去个地方，放松一下。”

他语气宠溺，不容置疑。

为她戴好头盔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格调暧昧的清吧门外。

霓虹灯招牌在雨夜里闪着幽蓝的光。

程温凝看着门口进出那些衣着成熟的男女，脚步有些迟疑：“这里……我不太适合吧？”

“有我在，怕什么？”

穆小飞的手在她肩头紧了紧，语气带着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掌控力，“你总要学会适应我的世界。”

酒吧里灯光迷离，音乐慵懒。

几杯她叫不出名字的、味道甜腻的“果酒”下肚，程温凝觉得头晕目眩，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。

穆小飞的脸在眼前晃动，他的情话比酒更醉人。

“……温凝，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，你和她们都不一样。

我会对你负责的，等你一毕业我们就结婚，让你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……负责”、“结婚”，这些词语像重磅**，瞬间摧毁了一个十八岁女孩对爱情和未来的全部想象。

她感到一种献祭般的、悲壮的伟大与浪漫。

后来发生了什么，记忆是碎片式的。

陌生的酒店房间，陌生天花板上枝形吊灯的模糊纹路，身体被撕裂的尖锐痛楚，以及穆小飞事后沉沉睡去的鼾声。

凌晨时分，程温凝在浑身酸痛中彻底清醒。

窗外似乎下过雨己停歇，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。

她蹑手蹑脚下床，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，看着里面那个面色苍白、眼神空洞的女孩，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虚无感像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她。

她没有回宿舍，而是失魂落魄地走在凌晨清冷的街道上。

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孤单得可怕。

手机开机，十几个家里的未接来电和母亲发来的短信跳了出来：“温凝，你在哪？

妈妈很担心你。

快高考了，别太累，手机怎么关机了，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。”

泪水瞬间决堤，汹涌而出。

她蹲在无人的街角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，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
她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在她十八岁的这个雨夜，永远地、彻底地改变了。

她踏出的这一步，不是通往浪漫的伊甸园，而是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，命运的拐点。

初升的朝阳终于刺破云层，将金色的光芒洒向湿漉漉的街道。

程温凝用手挡住眼睛，那光，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刺痛与迷茫。

自那个雨夜后，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，却又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粘稠感。

程温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对着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书本上的铅字像是浮在水面上，无论如何也沉不进脑子里。

身体的异样感时刻提醒着她那晚的发生的事，一种混合着羞耻、恐惧和一丝病态依恋的情绪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