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岔路口：不同的路，渐远的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对叶珂而言，是人生第一个清晰的分水岭。龙宫中学的录取通知书，像一张通关文牒，将他从熟悉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凤凰乡，引向了那个只在大人谈话和零星传闻中出现的、代表着“繁华”与“未来”的龙宫镇。，天刚蒙蒙亮。父亲扛着厚重的被褥行李，母亲则提着装满脸盆、暖水瓶等杂物的网兜，一路送他到村口，那里有专门跑镇上线路的破旧中巴车。母亲一遍遍整理着他其实早已穿整齐的衣领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：“到了学校，听老师话，跟同学处好关系，饭要吃饱，晚上睡觉别蹬被子……”父亲话不多，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了句：“好好学。”，发出巨大的轰鸣和刺鼻的柴油味。叶珂把头探出车窗，用力朝父母挥手，看着他们和身后熟悉的村庄、田野一起，在视野里越来越小，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。心里除了对未知世界的兴奋和隐隐的期待，也第一次尝到了离家的酸楚。。平整的水泥街道（虽然不宽），两旁林立着各种店铺：百货商店、录像厅、台球室、飘着**香味的早餐铺和面馆。还有穿着明显比乡下时髦的年轻人，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。这一切，都让看惯了泥土路和砖瓦房的叶珂感到眼花缭乱。，有好几栋教学楼，一个铺着煤渣跑道的操场，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图书馆。他被分在了初一（三）班。宿舍是十二人间，拥挤而嘈杂，但来自不同地方的新同学，很快就打成了一片。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，新的环境，新的同学，新的学习节奏，像一股汹涌的浪潮，瞬间将叶珂淹没，也冲淡了他离家时的那点愁绪。，叶珂在一个周末，郑重地拿出了从家里带来的信纸和信封。他趴在宿舍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，开始给蔡晓宇写第一封信。，他有很多话想说。他想描述镇上的热闹，中学的广阔，新同学的趣事，食堂里难以下咽的土豆和偶尔才能见到几片肉丝的“荤菜”……他写满了整整两页信纸，最后在末尾写道：“晓宇，你在凤凰乡中学怎么样？和新同学熟悉了吗？希望你能早点适应。有空记得给我回信。 叶珂”，心里充满了期待。寄信、等信、收信，成了他枯燥学习生活里一抹亮色的期盼。，信的往返速度，远比想象中要慢。从龙宫镇到凤凰乡，一封信在路上可能要走上一个星期。蔡晓宇的回信，在叶珂寄出信件的十天后，才姗姗来迟。她的字迹依旧认真，但信的内容，却让叶珂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。，更多的是关于凤凰乡中学的琐碎：哪个老师讲课有口音，班上谁和谁又吵架了，她周末还是和以前的朋友去河边玩了，摸到了几条小鱼……她描述的世界，依旧是叶珂熟悉的那个凤凰乡，那个他刚刚离开，却仿佛已经有些遥远的世界。她问叶珂镇上的事情，问得有些笼统，叶珂在回信中兴致勃勃描述的台球室、录像厅，她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和共鸣，只是在下一封回信里简单地说一句“听起来很有意思”。，从一开始叶珂积极的两周一封，慢慢变成了一个月一封，再到后来，变得不规律起来。有时叶珂学习忙，或者被新鲜事物吸引，忘了写信，等到想起来时，才发现距离上次通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。而蔡晓宇，也并非每次都会立刻回信。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，横亘在两人之间。他们生活在截然不同的环境里，接触着不同的人，谈论着不同的话题。叶珂在龙宫中学开始接触英语，学习更复杂的几何，和室友讨论着镇上新流行的歌曲；而蔡晓宇的世界，依旧围绕着凤凰乡的那片天地。共同语言，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少。，他只是被龙宫镇这个更广阔、更精彩的世界牢牢吸引住了。他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，因为他的作文写得好；他开始学着其他同学的样子，在周末和同学一起去街边的租书店租看武侠小说；他甚至和室友凑钱，去台球室打过几次两块钱一小时的台球。每一次新的体验，都让他觉得离过去的自己，离凤凰乡的那个“小**”远了一点。，也在这种环境的变迁中，悄然发生着变化。那份因为距离和通信不便而逐渐淡化的联系，那份因为缺乏共同新鲜话题而滋生的微妙生疏，让那个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短发女孩形象，在记忆里渐渐变得有些模糊，更像是一个童年时代特别要好的玩伴，而非“女朋友”。，蔡晓宇来过一次龙宫中学。那是一个深秋的周末，她跟着同村一个来镇上办事的亲戚过来的。她按照信里提过的地址，找到了叶珂的宿舍楼下。
当舍友在门口喊“叶珂，有人找！”时，叶珂正和几个同学在宿舍里热烈地讨论着一道数学题。他跑下楼，看到站在宿舍楼门口空地上的蔡晓宇时，愣了一下。
她还是那身打扮，短发，蓝色的运动服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。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，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来往的学生和宿舍楼。在周围那些穿着各式各样毛衣、夹克的同学映衬下，她显得那么朴素，甚至……有些土气。
“蔡晓宇？”叶珂走上前，心里有些意外，也有些局促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蔡晓宇看到他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把布袋子递过来：“我跟我叔来的，他过来办事。这是我妈让我给你带的，自家炒的南瓜子，还有几个煮鸡蛋。”
叶珂接过袋子，心里有点感动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不自在。他感觉周围路过的同学似乎都在看他们，看他和这个明显来自乡下的女孩。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，语气尽量显得自然：“谢谢阿姨。你……你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过了。”蔡晓宇摇摇头，目光依旧好奇地四处看着，“你们学校真大，楼真高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叶珂含糊地应着。他本想带她在学校里转转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不知道该跟她聊什么，怕冷场，也怕被相熟的同学看见，问起她的身份。他难道要介绍说“这是我女朋友”吗？这句话，在此时此刻，竟然有些难以启齿。
两人就站在宿舍楼下，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。蔡晓宇问了他的学习，他简单回答了；他问了问凤凰乡中学的情况，她也说了几句。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，远不如以前在田埂上、小河边那样自然畅快。
没过多久，蔡晓宇的亲戚就在远处喊她了。她应了一声，对叶珂说：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哦，好。路上小心。”叶珂心里松了口气，但随即又涌起一股淡淡的愧疚。
蔡晓宇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有些复杂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朝着她亲戚的方向跑去，短发在秋风中扬起。
叶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，里面散发着炒南瓜子和煮鸡蛋的朴素香气。他站在原地，心里空落落的。他隐约感觉到，有些东西，可能真的不一样了。这次短暂的、有些尴尬的会面，像一根轻轻的针，刺破了那层由书信勉强维系着的、薄薄的情感窗户纸。
他没有立刻上楼，而是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。秋风吹过，带着凉意。他想起毕业那天蔡晓宇站在岔路口用力挥手的样子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但他很快甩了甩头，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。下午还要去文学社开会，他得准备一下。龙宫中学的新生活，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经历。
他把布袋子拿回宿舍，把南瓜子和鸡蛋分给了室友，说是老家亲戚带来的。室友们嘻嘻哈哈地分吃着，夸南瓜子香。叶珂也笑着，但心里某个角落，却悄悄关上了一扇门。他知道，他和蔡晓宇，终究是走上了不同的路，而这两条路，似乎正朝着相反的方向，越走越远。那个关于“写信”的约定，在现实的冲刷下，变得越来越苍白无力。属于凤凰乡的那一页青春，正在缓缓翻篇。
（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