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璃赋

冬，夔山。

风雪交加，天地间仿佛被厚重的白色帷幕笼罩。

狂风呼啸着穿过山谷，卷起漫天的雪花，交织成一幅混沌而凌冽的画面。

山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，仿佛巨人的身影在云雾中伫立。

一片寂静与肃杀。

下了足一月的雪，子时一过，风雪俱停。

己是新一年正月初一。

---夔山山腰处，有一别苑，名为清苑。

清苑虽小但胜在精致，朱甍碧瓦，丹楹刻桷。

己是子正时分，清苑依旧灯火通明。

裹着鹤氅裘的白衣男子，提一盏精致的檀木镂空灯笼，脚步匆匆走向清苑。

风雪虽停，山路上的雪尚未化去，男子却是如履平地。

这陡峭的山石，湿滑的雪子，仿佛如不起眼的草皮那般，丝毫未能影响男子沉稳的步伐。

清院院门虚掩，男子眉峰微动，抬起的手在空中僵了几分，又缓缓落下。

如此，己然不是一回两回。

入门，将黄花梨木门关严实，他这才又提着灯笼向主院走去。

才走几丈路，迎面跑来一年轻男子。

男子着一件灰色旧棉褂子，头戴道冠，如此冷的天，他竟只着一双单鞋。

“泠川大师兄，您可来了。”

男子高举双手作揖，清秀的面容上那冻红的鼻头异常显眼。

“阿生...”泠川顿了顿，想问师妹情况如何，可眼下见阿生着衣如此单薄他只得先问他：“你可是缺银两了？”

语气略微生硬，他解下身上的鹤氅裘披至阿生身上。

裘衣上身，还裹着冷川身上特有的檀香，阿生憨笑几声道：“多谢大师兄，阿生出身清苦，过惯了。”

冷川那道黑色剑眉微动，“哦”了一声又道：“那便还我吧。”

阿生看着他伸出来的手，手指细长，骨节分明，他又憨笑了几声，反将身上的鹤氅裘裹的更紧了些。

有如同父兄玩笑那般，他耍赖道：“穿着是要暖和些，多谢大师兄，呵呵呵...哦，阿姐生了...”泠川闻言心中一紧，面上忽然生出几分怒来：“你为何不早说？”

“你也...”阿生未说完，只觉面前起了一道风，他揉眼的功夫，泠川己不知所踪，唯剩雪地里的一盏檀木灯。

阿生猛的转身，朝着主院的方向兀自喃喃道：“你也没问啊...”泠川双手负后，一路踏着树枝，几个飞身，己至主院。

正房内隐约传来婴儿啼哭之声。

泠川脚步一顿，吐息后推门而入。

穿过前院，人尚未至正房，他便朝着虚掩的房门问：“巳巳，音璃如何？

你为何又不关门？

这雪尚未融化，音璃不可吹冷风。”

一串雀跃的脚步声响起，巳巳开了门，笑着应他：“大师兄，阿姐说太闷热，这才开了道门缝，您要说啊，便同她说去。”

她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，泠川眉头皱更紧。

他哼了一声，阔步上前，盯着她教训道：“她让你开门你便开？

大门也是她让你开的？

若有生人闯进来，你可知后果...”瞥见巳巳腰间挂的一把不起眼的短刀，他闭了嘴。

后果...应是闯入那人非死即残吧。

他轻咳一声，原地踏步，将白棉靴上的雪粒子抖了去，才迈步往里走。

“音璃如何？”

“阿姐好着呢，孩子可胖可丑，一点都不像阿姐，皱皱巴巴，那头那么大，那嘴那么大，哭起来怕是在山庄里都听得着呢。”

巳巳双手夸张的比划着，脸上满是嫌弃的意味。

阿姐这么美，为何她孩子那般丑？

丑就罢了，为何他嗓门竟也这般大？

那几声啼哭，她差点没忍住丢出腰间那把短刀。

“不可胡说。”

“我可没胡说，等会你瞧...”绕过空旷的小厅，越过一道素屏风，眼前又是一道素屏风。

透过屏风，便见人影绰绰。

泠川隔着屏风道：“音璃。”

屏风后的人一一从另一侧退去，有道清冷的影子道：“师兄进来吧。”

泠川提步，绕过屏风，终是见到了泠音璃。

她披了一件素色外衣，斜靠在软枕上。

乌发披散，更衬得她面容如新雪初霁，眉若寒烟翠羽，双眸似寒星，唇色极淡。

“大师兄。”

泠音璃只唤了他，并未行礼。

此时她身体还发虚。

泠川颔首，嘴角噙着笑：“听闻你生了？

何时生的？

可有不适？”

他的双眸一首落在泠音璃身上，并未朝她旁边的婴孩投去半分。

这个孩子...他是真不喜欢。

泠音璃自觉伸出手腕道：“子正刚过便生了，这会山庄还忙吧，大师兄怎会来？”

泠川坐到床榻上，仔细的切了她的脉，而后才道：“师父算了一卦，便说让我来看看。”

“他老人家可说了什么？”

泠川拖出被子一角，盖住她的手腕道：“只说让我来看看，并未多言。”

泠音璃微微垂头，眸中闪过一丝哀伤，转瞬即逝。

巳巳道：“大师兄，你不看看他？

趁他未哭，你多看看，回头他哭了乳娘该抱走了。”

泠川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曲，双眼眯了眯。

他颔首往旁侧淡淡一扫，又看向泠音璃道：“可取了名字？

下山前师父提了一字，他道你若喜欢便用。”

泠川顿了顿，接着道：“澈，心地纯净，智慧通透。”

“澈...元澈...”泠音璃垂首思谋片刻，道：“便叫泠元澈，小名一元，师兄代我多谢师父。”

“好听好听，元澈、一元都好听。”

巳巳高兴不己。

虽说这个小东西长的丑，可若有个好听名字便也能平衡一番。

泠川斜睨了巳巳一眼，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高兴。

因这孩子，师父可是动了气，足足两年未曾来此地。

巳巳觉察到了泠川冷漠的眼神，她揉了揉鼻子问：“大师兄可是不喜欢一元？”

泠川：...“不曾，我只...”当着泠音璃的面，他怎么能说不喜欢。

巳巳年龄虽小，可她见过世面啊。

泠川大师兄若是喜欢一元，进来后怎看都不曾看他一眼？

他脚边那几盆炭火盆他都瞧了好几眼呢。

巳巳双手抱胸，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道：“大师兄，我劝你喜欢他比较好。

阿姐说了，半年后就将孩子托付与你，让你带他回山庄去，认你为师父，教授他学业，毕竟跟着你，他才能长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，不至于像他那个负心薄情，道貌岸然的爹。”

后面那一句话是巳巳自己编的。

她的阿姐这般温柔，又这般貌美，他若没死，那便是个负心薄情，道貌岸然的**，否则怎会一走了之呢？